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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脸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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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贩毒的叔侄两同时被抓,叔叔拼命把所有罪名都往自己身上揽,希望才二十出头的侄子能活一条命,但是最终两个人都被判处了死刑。行刑前,法官问他们还有什么话要说,结果他们请求法官帮自己照张相。
这是我一个朋友刚做法官时遇到的第一个案子,当时就是他亲自给这对叔侄两拍照。 ★★★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回老家沧普,进了中级法院。
刚到法院上班没几天,老庭长来我办公室,问我:“以前见过死人没?”
我说:“在昆明中院实习时,带教老师带着上过刑场。”
毕业前在昆明中院实习时,带教老师带我上过一次刑场,做验明正身的工作。那次我穿了带教老师借给我的肥大的法院制服,大盖帽勉强能箍住我的头顶。头天晚上去给死刑犯送达死刑执行命令,我回到宾馆后一晚上没睡着,心里一直想着明天的执行死刑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执行死刑时,我在刑场上手抖个不停,连字都写不利索。尖利的枪声和犯人被子弹穿过胸膛后扑倒在泥土里沉重的扑哧声,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记忆。
老庭长笑,说:“不是要你上刑场,是西佤县有个走私毒品案,你跟着一起去一趟,量刑重的话可能要执行死刑。你没什么忌讳吧?”
老庭长都这么说了,我哪里能说我不去。于是就说反正我刚上班也没什么事,就一起克(云南方言,“去”的意思)吧。
就这样,我第一次到西佤县出差,给一个走私毒品案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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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赵富贵和樊为谋是叔侄两个,回族,云南大理永和乡人,这个乡人多地少,很多人都出来做毒品生意,被抓到的也为数众多。据老庭长说每年6·26和10·26,这个乡的很多人家都会收到法院的执行死刑通知,所以又有“寡妇乡”之称。
叔侄俩个从大理出来,到缅甸买了两件海洛因,分别乘了两辆班车,从西佤前往沧普,在路上被堵卡的缉毒警截获。先查到侄儿樊为谋,再在第二辆班车上抓获了叔叔赵富贵。
法庭上,叔叔赵富贵一个劲儿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说之前樊为谋从没干过毒品,这次是他把侄儿带出来的,樊为谋连毒品是啥都不知道。
此外,武警堵卡时,先查获侄儿,是侄儿把叔叔交代出来的,可以算是检举情节。
我们几个法官都觉得毒品数量大,又是现场抓获,没有什么从轻情节。内勤孙婻说:“我倒觉得能不能留一留侄儿,这个年轻人太小了,才二十多岁,连婚也没结。”
庭里的老人电杆说:“如果看案情呢,先抓到侄儿再抓到叔叔,如果是侄儿把叔叔供出来的话,的确可以考虑一下从轻处理,但这个细节从预审口供上看不出来,所以我们要发一封函到公安,让公安确认一下有没有检举的情况。”
过了两个礼拜,公安的回函到了,函的大意是说本案中叔侄两个在境外买毒品时已经被公安的特情锁定,所以叔侄两个坐不同班车的情况公安和武警都在掌控中。
电杆看了函,说:“缉毒队的兄弟们也够狠呢。”
我说:“啥意思?”
电杆说:“你认不得(云南方言,“不知道”的意思),这些特情好些自己就是毒贩子,他们一边自己卖毒品,一边又把一些贩毒的信息卖给公安缉毒队,这样可以领奖金。他们等于是吃两次。”
我说:“不会吧?”
电杆说:“你认不得的事情多了,以后慢慢就认得了。什么世界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你认得缉毒队队长老丁的人头在外面值多少钱?”
我说:“认不得。”
电杆说:“外面的毒贩子恨死了老丁,出十万元买老丁的人头。你想想,缉毒队的兄弟们不狠一点咋个保自己?他们巴不得所有被他们抓起来的毒贩子都被我们判死刑,这样可以帮他们绝后患。你想让他们给毒贩子出检举的情况说明哪里那么容易。”
电杆想了想又说:“我们和缉毒队的人喝过两次酒了,你没发现他们不轻易抽人家敬的烟,尤其是不认识的人?”
后来果然都被判了死刑,我和电杆负责去履行叔侄两个的死刑执行验明程序。
赵富贵和樊为谋两个早被看守所安排在条件最好的一个房间里,旁边有武警和其他犯人轮流看着。看到我们进门,赵富贵说:“法官来啦?我们在等你们呢。”
樊为谋见我们进了门,在看守所关久了变白的脸色就像是生日蛋糕上的白奶油一样,要化开了。
电杆说:“你也不要担心了,你们家人都来了,会带你们回克呢。”然后给他和樊为谋点了一支烟。
读完死刑命令,电杆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赵富贵说:“执行前我们要祷告。”
电杆说:“可以。”
赵富贵指着我随身携带的雅西卡相机说:“法官,我们穷,以前很少照相,只有办身份证时拍过,今天能不能给我和侄儿拍张照片留给我家人?”
当时这相机是带来刑场照相用的,怕留在招待所被盗,所以我都随身携带。
电杆问我:“这光线能照吗?”
我说:“可以,我把光圈和快门调整一下。”
电杆说:“好嘛,赵富贵你留个地址,我们到时把照片寄给你们家里人。”
叔侄两个彼此靠了一靠,我在取景框里看了看,说:“你们笑笑。”
★★★
第二天执行完毕后,刑庭庭长刘亚玲带我们到下面的勐河乡去看对面的缅甸。我们爬到这边山顶,眺望对面山坡,只见异国的山坡上开满了各色的鲜花,娇艳欲滴,漫山遍野,红的像血,白的像雪,紫的像蓝丝绒。
刘亚玲说:“喏,这些就是罂粟花。”
我说:“罂粟花真漂亮。”
回来后,我到暗室冲洗刑场照片。在几十张照片里,我找到了在看守所时给叔侄两个拍的合影。叔侄两个在看守所最后的面容在定影液里一点点浮现出来,苦苦地笑着,在暗室灯下泛着微红的光。
第二天,我把照片按照赵富贵给的地址寄了出去。
—END—
作者|洪流
这一幕看似平淡,但是处处流淌着一种生活的苦涩,命运的无奈。毒贩子的无知愚蠢让人叹息,叔侄两短暂的一生,最终定格成一个绝望的、苦苦的笑,希望下辈子他们不要再走这条路吧。
其实上述故事里较为平静的情况是少数,大多数死刑犯在行刑前表现出来的更多是极度恐惧和懊悔。有一个在看守所工作的狱警朋友,他负责的监区关押的都是可能被判处重刑或者被判处死刑的未决犯,他陪那些犯人们一起倒数他们人生剩下的天数,亲手把他们送上刑场。其中有穷凶极恶的毒贩,即使被判了死刑也没有丝毫悔意,却在被送上刑场时湿了裤子;也有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临刑前流着泪请求给被他杀害的死者家属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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