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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留长发的人要受处罚
如今,每当走在街上,我总是喜欢观察男人的发型。如果发现有留长发的,就要偷偷打量几眼,甚至怀疑人家是地痞流氓。因为有段历史,留在我记忆中的阴影太深了,所以直至今日依然不能完全抹去。
1969年秋天,在“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家父被以反对林副统帅“8·28”指示的罪名关进看守所,我经常去监狱给父亲送东西。当时的监狱在城区,往北不远就到了繁华的街面。以前每次都是来去匆匆,那天因为母亲嘱咐我理发,所以就在街上踅摸起来——以前我家有一把“洋剪子”,是父亲给学生剪头用的,所以从小到大我基本没有去过理发店。
我们这里是完达山余脉,县城坐落在山区和平原交界的地方。因为是周围几县的必经之路,所以就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交通中心。一条日伪时期留下的老街,虽然破败不堪,但每天总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老街长约二里,由方条石块铺成。街道两旁是大大小小的店铺和民居,几座砖面雕花的日式小楼错落其间,别有风致——记得有的屋顶还有雕塑,猴子老虎什么的。听老年人说,这老街是伪满时期的日本人修建的,从光复至今已经三十来年了,除了房子旧了,店面的招牌换了,连一丁点儿的变化都没有。特别一到雨季,污泥浊水,遍地横流。有好事者写了一首打油诗,虽然俚俗,倒也真实生动:
远看是座县,近看大猪圈。
雨天一身泥,晴天灰满面。
在街上逛了一会儿,走进一家剃头棚。一个老头正站在门口卖呆儿,我悄悄坐下等着,等了半天,那老头才磨磨蹭蹭地踅过来。那年月的理发店全是集体所有制,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赖一个样。所以剃头匠们的态度都很恶劣——他们不拿你当顾客,却认为你是添麻烦来的。
“剪啥样式儿的?”
“平、平头吧?”
“哟呵,你这头发可够长的。民兵没抓你?”
“没……为啥?”
“为啥,你是农村的吧?这几天县革委有令:凡是留长发、穿喇叭裤儿的,都是流氓资产阶级,见一个抓一个!”
“那……”
喇叭裤儿啥样我没见过,但这长头发可不是我故意留的。乡下没有理发店,谁能因为剪个头跑趟街呀?我有点儿庆幸,多亏没叫民兵碰上。然而正在庆幸,忽听门外一阵争嚷。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瘦高的长发青年,一边走路一边跟两个民兵厮扯吵闹。
“操,我鸡巴咋的啦?我犯鸡巴啥法啦?”
“少他妈啰嗦,给我滚进去!”
长发青年想要逃跑,却被两个民兵架着胳膊拖了进来。那个满脸大胡茬子的民兵吼道:“哎,严师傅,把这小子的狗头给我剃了!”
“剃啥样式的?”
“秃老亮!”
“操,我不干!”
长发青年拼命反抗,却被两个民兵一把揪住头发塞进椅子。大胡茬子凶神恶煞地吼道:“娘希屁,再闹就把你塞号儿去!”
“操……”
严师傅扔下我去给长发青年剃秃老亮,我吓得立刻跑了出去。那时候剃平头一寸长,必须像刷子一般齐。我因为半路逃走,变成了小刺猬。不过还好,那位严师傅也没收我的理发钱。那时理发三毛,省下来正好买本小人儿书。
那时的民兵指挥部就像阿富汗的塔利班,带袖标,跨冲锋枪。他们的权力几乎不受限制,可以随便在大街上抓人:戴墨镜的,留长发的,穿喇叭筒裤的,瞅谁不顺眼就抓。谁敢不服摁地就打,再不服就塞进号里了,塞进号里不审不判,没门没路的就那么干蹲,直到什么时候他们高兴才放出来。
翻看历史,从古到今,除了满清鞑子,没听说哪个朝代硬性规定过老百姓的发型。这事儿给我留下的阴影很深,所以直到现在依然看那些留长发的不顺眼。
不过叫我奇怪的是,如今留长发的几乎没有年轻人,反而是一些年纪大的,有搞美术的,有搞摄影的,有搞音乐的。至于他们为什么留长发,我实在想不明白,大概是为了重温当年想留长发而不可得的旧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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